第(3/3)页 老卒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耿大牛几乎要撑不住倒下,才忽然长长吐出一口白气。 “像。”他哑声道,“眼睛像,骨头也像。” 他翻身下马,走到姬凡面前,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陶酒壶,拔开塞子,递过去。 “喝一口。” 姬凡没接。 “雷独眼,”老卒自报家门,“雁门关巡边队队正。你爹当年在燕然山救过我一命。”他把酒壶又往前递了递,“喝了吧,小子。这世道,能活下来,还能站着活下来的,不多。” 姬凡终于接过,仰头灌了一口。劣酒烧喉,却让僵冷的四肢回了点暖意。 “朝廷的裁军令下来了。”雷独眼收回酒壶,自己也灌了一口,抹抹嘴,“你们这座堡,在名录上头一个。” 意料之中。 姬凡甚至没什么表情。 “但徐将军让我带句话。”雷独眼压低声音,“他说,若你能带着这座堡活过今天,就去雁门关见他一面。” 徐锐。 父亲旧部,如今镇守雁门关的副将。 “还有,”雷独眼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塞进姬凡手里,“赵惟庸到雁门关了,明日召集边将议事。徐将军说,此人靴底沾着青石峡的红泥——让你留神。” 布包很轻,打开,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干泥,还有一张叠着的粗纸,上面草草画着青石峡的地形。 青石峡。 废弃银矿,前朝遗迹,塌陷的矿洞。 赵惟庸去那里做什么? 姬凡握紧布包,泥块硌着掌心。 “徐叔还说了什么?” 雷独眼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他一眼,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 “他说,你爹的案子是铁案,翻不了。但人活着,总有别的路。” 马蹄声远去,巡边队消失在暮色里。 戍堡前,只剩下七个人,和满地尸骸。 柳文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低声问:“姬兄,咱们……” “先埋人。”姬凡打断他,声音疲惫,却斩钉截铁,“活着的,死了的,都是兄弟。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。” 十九个人,能动弹的只剩十一个。他们就在堡墙下挖坑,没有棺木,用草席裹了,并肩埋进冻土。新坟一字排开,插着残破的刀枪作碑。 姬凡跪在坟前,洒下最后半壶浊酒。 酒渗进土里,很快结成冰。 “今日,我姬凡在此立誓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,一字一字钉进冻土,钉进身后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,“这座堡,我不会让它撤。你们流的血,不会白流。该讨的债,一笔一笔,我都会讨回来。” 耿大牛红着眼眶跪下,柳文清跪下,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。 荒原上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,北风又起了,卷着雪沫子,扑打在那些崭新的坟头上。 远处,雁门关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悬在黑暗里一串将熄未熄的念珠。 而更遥远的南方,京城,宰相府邸深处,一盏昏黄的灯下,兵部侍郎赵惟庸正轻轻摩挲着一块从青石峡带回的残破玉玦,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。 “丙午年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像是说给灯影听,“马踏冰河,也该改换改换天地了。” 窗外,雪落无声。 第(3/3)页